TL;DR
相亲市场定位中，我最担心的是：婚恋观正在被商品化、规模化，再用一个个“结果”教育观众。条件开始解释一切，人也开始给自己估值。但一个具体的人，不应该由市场来定位和定义。
这篇是围绕学院派 Academia 的视频《〖婚恋资本主义〗为什么中国人的爱情越来越像一场招聘？》做的章节小结，加上我自己的随想。下面整理的是我的理解和延伸，不是视频逐字稿。[1]
社媒相亲圈的发展，让我们看到了什么？
一 人如何在婚恋里自我商品化
1 利益即真理：问题不是谈条件，而是条件开始解释一切
条件解释一切。相亲市场本身会量化每个人的价值：情绪价值、收入、家庭、资产、学历、外貌、性格等等，每个个性都量化。比拜金更可怕的是，一个人的特殊特性，如幽默、有责任心等，通过具体事情反馈出的结果，也会被量化为提高估值的加分项。在市场中，每个特点和标签都可以被比喻和量化，同时也可以被替代。虽然没有给每个标签定价，但却赋予了它们价值的属性。
但市场存在，不一定意味着市场的逻辑就是正确的。一个具体的人，不应该由市场定位和定义。我担心的是，商品化逻辑正在教育人们说服自己：那些不能被量化的条件，就是幼稚和不合理的。接受了这套判断，也就开始鼓励自己商品化。
2 情绪价值，让感情也进入了计价体系
“情绪价值”成为情感博主谈论条件的入口：在此前可量化的收入、房产之外，又将情绪等定性的内容量化处理。重要的是情绪劳动应该被重视，而不只是拿来计价。
在这套话语里，情绪劳动更多被解释为服务业式的服务。可以理解对方，不意味着会提供情绪价值；会提供情绪价值，也不意味着理解对方。理解，意味着双方都是主体；但情绪价值在这里，却成了单方提供、可以考核的 KPI，或者合格的产品。让感情以资本的形式存在，亲密关系完成企业化。
3 每个人，都成了自己的婚恋公司
借用福柯讨论“自我的企业家”的视角，教育、健康、社交等，都可以被放进对自己的投资账本里。[2]
婚恋博主在训练每个人看见自己的“资本”，把自我投资商品化，教你用市场的眼光监督自我价值。我理解的这套新自由主义逻辑，厉害的地方是：通过让你自己选择的结果，去驯服你自己，完成资本化。
二 性别战争在同一市场
4 上嫁把社会问题，改写成了个人战略
我想批判的，不是一个人希望通过婚姻获得保障的愿望，而是要回到初衷：为什么希望有保障？为什么会面临困难？为什么女性的幸福，要很密切地和她嫁给谁挂钩？
面对养老保障、劳工制度等方面的缺口，婚恋市场无法教会普通人处理社会和时代带来的所有阵痛：如何提高社会地位，如何提高支付能力，如何保障自己的晚年。但婚恋话语给出了一种更简单、粗暴的方法，利用人们希望得到简单答案的心理，把复杂的社会问题转化为择偶技巧：从一道道主观大题，筛选为填空题，再筛选为选择题。
- 住房压力，转化为筛选男性的购房能力。
- 生育风险，转化为筛选男性的资产和收入水平。
- 阶级固化，转化为个人如何提升阶层。
固然有少数人通过婚姻提升了阶层、获得了保障，但在我看来，这更多不是阶级上升的胜利，而是阶级斗争失败的包装。甚至，一些带着“独立女性”标签的说法，把依附关系专业化。即使靠着婚姻关系保障生活、权益等，仍然标榜独立，却没有正视其中需要长期付出的代价：也许是一纸简单的承诺，也许是与自我身份不对位的付出等等。
5 男性婚恋博主，只是站在交易的另一边
婚恋博主教你“清醒”。情感博主教人如何识别“被高估的女性”。正如希望上嫁的女生所评估的是收入、家庭等社会价值，他们也教男生去筛选女生的年龄、外貌、生育意愿等所谓“性价值”。
在婚姻市场中，双方都把对方的价值量化。“成熟”变成了不让自己在其中吃亏：女性在识别有价值的男性，男性在识别有泡沫的女性。如此逻辑，和资本市场完全趋同。双方都以为自己有自己的逻辑、价值和主张，但行为却都在参与婚恋市场的交易。
性别战争会固化婚恋资本化，就像市场中无限内卷的竞争一样，谁也不敢按下停止键，因为暂停就等于退出牌桌。在婚恋市场中，大家都学会了防御，学会了不去当先付出的人。把双方的一切放在天平上衡量，用价值的高低评判关系的长远，唾弃恋爱脑，鄙夷风险承担。只学会防御，就像两扇厚重、坚不可摧的防盗门：不会有人出去，也不会有人进来。
6 社交媒体平台偏爱的语言，为何是这种
婚恋市场化利用了人的惰性。它不给人模糊、不确定的答案，而是给出一个个结果和标签，忽略情感的复杂，忽略恋爱中的具体的人，给出一道道选择题：配 or 不配。自媒体或者婚恋媒体售卖的是流量，如何获得流量，就是博主需要琢磨的内容。不一定每一条婚恋规律都是金科玉律，但是确定性的结果，就是博取流量的钥匙和产品本身。
直播等新媒体形式，让这种确定性加速，让大众也参与其中，“赛博审判”开始了。受博主的婚恋观和审判结果影响，每个人也开始完成对自己的商品化：分类、定价和审判。互联网上筛选的，是一批批相信博主某些逻辑的粉丝，自然进行了粉丝的提纯。回归到传统的追星或粉圈特性后，也就能理解，相亲话语为什么会越来越产业化。
同时，流量的背后，是一个个 FOMO——害怕错过——的人。焦虑也是婚恋产业化的主要推手。学会了博主的“金科玉律”，不意味着你看透了对方。相反，在原本简单的相处上，分析对方的收入、家庭、依恋类型等种种价值是否匹配，可能更引发焦虑。人的惰性，让人不勇敢地面对并解决问题，而是先去解决焦虑的情绪。治标不治本的方法，就是继续深读婚恋产业化博主的一条条审判逻辑。
插一条逻辑和观察：相亲 APP 的商业激励
我担心，当一款相亲 APP 更关注留存、获客和付费意愿时，帮助用户尽快建立稳定关系，未必总与这些目标完全一致。对焦虑的短暂缓解，可能变成不断续费的理由。这样的商业激励，和帮助用户建立稳定关系之间，可能存在张力。[4]
三 资本主义婚姻的本质
7 资本主义婚姻，从虚伪走向了无耻
在我看来，资本主义婚姻会将所有条件摆上台桌：社会价值、性价值等等，一条条可以量化的价值放在台前，爱情排在最后。受新自由主义逻辑影响的现代婚恋观，还在加速向这种模式看齐。传统婚恋则更多用责任掩盖价值条件本身，让爱情成为彼此的驱动力。但现在的一些婚恋话语，直接告诉所有粉丝：婚姻就是交易，就是资源整合、价值匹配和筛选。接受这一点，才是婚姻中“清醒”的人。
这套逻辑教会人们，以“揭穿婚姻不是爱情本身”为荣。虽然意识到了自己被商品化的进程，却默认不去抵抗。这也恰恰是我所担心的、资本主义最鼎盛的时刻：明白商品化的过程，却又无力反抗。一个个这样的个体，反而成了资本化的胜利果实。
马尔库塞在《单向度的人》中讨论了社会塑造需要、把选择限制在既有秩序内的问题。[3]借着这个角度，我想到：总有另一条没有被选择、可能盛满鲜花的道路，让人渴望。人被促使着朝商品化之后更“确切”的路去追寻。现在的一些婚恋话语，不接受主动付出，不接受吃亏，不接受共同进步，却把这些包装成了唯一清醒的道路。市场会促使你走上商品化的路，却又把它说成：这就是现实。
四 婚恋问题的答案不在婚恋里
8 UP 主反对的是什么
我的理解是，去寻找两个人一起能做、能协调怎样的生活，而不只是去做价值匹配，变成两个合适的合作伙伴、两家公司。
爱是一种无法市场化的承诺，是在无法预估回报率的情况下，仍然去承担风险。婚恋价值论希望消灭的，就是婚恋中不确定的部分。但当所有风险都被排除后，最后消除的，也可能是关系本身。
9 婚恋问题的答案，回归到社会责任和国家保障
阶级矛盾转化为内部矛盾，是我理解的核心问题。当社会没法解决每个人的问题，人们就只能寻找一个确切的人，作为解决问题的答案，要求对方为社会问题兜底。
当人的生存不再依赖婚姻提供的资源，爱情才更可能回归其本身。就像很多人的梦想会被现实因素阻挡一样，社会保障更充分、困难更少时，人也能有更多余地，去选择自己热爱的生活。
结语 一个人不是条件的总和
批判婚恋博主，不是因为他们看得太现实，而是因为所谓“现实”背后，还有社会、国家、制度、政策、阶级、历史等问题。所谓现实，不只是两个人的选择博弈。不应该把以上问题统统变成“如何筛选对的人”，再将无法筛选到人的焦虑商品化，拿来售卖。
不要让冰冷的交易，成为所有爱情的开始。
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：看清世界本来的样子，并且爱它。
——罗曼·罗兰《米开朗琪罗传》序言，据法文自译。[5]
校注和来源
本文的“婚恋资本化”“自我商品化”和“婚恋公司”是分析婚恋话语的表达，不是对每段关系的诊断。“资本市场”主要用作交易、估值和投资逻辑的比喻，不能等同于严格金融意义上的资本市场。关于“情绪价值”的讨论，针对的是把关系表现变成可考核产品的倾向，不表示所有关心、理解或情绪劳动都属于交易。
- 视频来源：学院派 Academia，《〖婚恋资本主义〗为什么中国人的爱情越来越像一场招聘？》。本文为章节小结与个人延伸，不能替代原视频，也不将个人推论当作作者逐字原话。
- 福柯与“自我的企业家”：Michel Foucault，The Birth of Biopolitics，1979 年 3 月 14 日讲座，英文版印刷页 225。原文 PDF。这里借用的是人力资本与“自我的企业家”的讨论；对教育、健康、社交及婚恋的具体连接，是本文的理解，不是福柯对当代婚恋博主的直接论述。
- 马尔库塞与需要的塑造：Herbert Marcuse，One-Dimensional Man，第一章 The New Forms of Control。原文讨论被社会利益强加的需要，以及选择与自由的关系。“另一条盛满鲜花的道路”是本文的联想，不是马尔库塞原话。
- APP 的商业激励与公开定位：Hinge 官方网站将帮助用户离开 APP、走向有希望的约会作为公开定位。因此，不能把本文对留存和付费激励的担心，推广成“所有相亲 APP 都不希望用户脱单”的事实断言。官方定位也不能单独证明实际效果或真实动机。
- 结尾引语：Romain Rolland，Vie de Michel-Ange，Avant-Propos，Hachette，1908，序言第 9–12 页。本文中文据法文自译，不采用未经确认的中文译者署名。
读后评 ChatGPT
以下是 ChatGPT 作为 AI 读者写的读后评，与 Arthur 的正文及个人立场分开呈现。
这篇随笔让我注意到，两套看似对立的择偶话术可能共享同一种交易逻辑：一边教人抬高估值，一边教人避免溢价，双方都越来越擅长防御，却未必更会建立关系。KPI、泡沫和防盗门的比喻，让“自我商品化”变得具体。
文章还可以继续追问：考虑现实条件，何时变成了用条件定义一个人？平台的商业激励，又通过哪些机制影响关系？把这两条界线说清，会让批判更有说服力。
读到最后，我更愿意把它当成一次提醒：我们可以认真讨论生活的成本，也要给理解、承诺和共同承担的不确定性留出位置。